潇潇

痞柒_Wincestlover苏靖作品整理

国色:

《长焰烬歌》未完结


原著向,殊琰


背景设定:赤焰军并未卷入祁王一案,文中设定赤焰军为梁帝直隶的军队,梁帝对林帅的信任非同寻常,因此林家在朝堂地位很高且无人可撼动。


章一 章二 章三 章四 章五 章六 章七 章八 章九 章十 章十一 章十二 章十三 章十四 章十五 章十六 章十七 章十八 章十九 




《迦南之地》未完结


现代末世AU,殊琰


Chapter 01 02 03 04 05 番外




《纯情王府俏王爷》


靖王府全员恶搞向


1~4 5~7




《一曲相思》


原著向,列战英视角,殊琰


 




《阴魂不散》


现代高干AU,苏(殊)靖


大逃猜活动正文 番外 下载地址




《FACE OFF》


现代警匪AU,苏&殊独立存在,有黑化


袖底全文




《亲爱的应召男郎》


现代AU,苏靖


正文 


后续《愚人结》已锁




《异色》未完结


现代AU,总裁苏×人鱼琰,有林殊独立存在


上篇




《奇怪的他》未完结


殊琰,现代校园&大梁帝国AU,镜像宇宙,时空交叉


1-4 5 6 番外




短篇:


《予取予求》原著向


《别惹女孩》现代AU,殊琰


《怪胎》现代AU,殊琰,有双性设定注意




脑洞段子:


如果与苏先生挑灯夜读时,景琰打了瞌睡


今晚靖宝和酥胸的内心戏我承包了






by: @痞柒_Wincestlover 

【蘇靖】【台誠】糖姜文章目錄

我要吃人

1982年的分解茶:

※隨時更新※


這篇主要是蘇靖和台誠的部分


 @糖姜 太太的文章目錄




【蘇靖】




中篇→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完結)


#1 #2 #3 #4 #5 #6


 番外




《情非天定》 (未完結)


#1 #2 #3 #4 #5




短篇→


《春風客棧》


《大愚》


《入夢來》


《江心月》#本文   #番外


《浮生辇》


《桃花訊》#本文  #番外


《中華街的客人》#本文  #續


《瞳中人》【殊琰】


《无妄之灾》【殊琰】 (上)   (下)


《狐娶親》


《戲君》


《索犬》


《送貨上門》


《逢妖》   #番外《捉妖》






【台誠】




《早茶》


《訓誡》


《臨時起意》


太太可愛的小段子







【苏靖】只想好好炖一锅梅菜扣肉 下中

哭瞎

白兔喜欢小胡子:

我的天哪我爆手速了,日更成就达成!快来夸奖我!虽然我已经预感到了下一章的难产……
发肉比炖肉还麻烦,所以番外炖过肉正文就不肉了吧,毕竟我是一个合格的懒人怕麻烦w
这一章是景琰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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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目送梅长苏的背影走远,心里隐隐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萧景琰就拿林殊没办法。

林殊说要掏鸟蛋,萧景琰怕高,却耐不住林殊一磨再磨,最后在树上吓得一个不稳摔下来,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林殊惹了街上的混混被人追着打,萧景琰明知打不过也要冲上去硬抗,最后眼眶青紫了一个月。

林殊犯了错被罚抄书,抄得手都酸了找萧景琰帮忙,萧景琰只好费尽心思模仿他的笔迹帮忙抄着凑数,结果还是被黎老先生看出来,罚了两个人一起重抄。

萧景琰总被林殊连累,但却从没有抛下过林殊。

因为祁王兄说过,人生若浮萍,最难得的就是一直常伴左右的朋友,所以要好好珍惜。

九岁的萧景琰不懂,只觉得所有小伙伴里,确实是和林家小殊一起玩最开心,所以要好好珍惜他吧。

所以萧景琰努力对林殊很好很好。

十七岁的萧景琰稍微懂了一点,因为小殊和霓凰定了亲,大家都在讨论他们的亲事,张罗着也要给他找个媳妇,才不会孤单。

可是他不想要媳妇,他只要和小殊在一起就很开心了。

所以萧景琰只想对林殊更好一点,是不是小殊也会不要媳妇,只要他。

十九岁的萧景琰完全懂了,原来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是这个意思,清风明月般的人王兄会被当作叛贼,英勇善战的林帅会被称作谋逆,活蹦乱跳调皮捣蛋的小殊……会死。

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就算你贵为皇子天孙,其实也不过是杳杳沧海,渺渺一粟,同寻常百姓没什么区别,一样会被造化玩弄,苦苦煎熬于世。

身若浮萍,哪里抵得过这无常的命。

但萧景琰不想认命。

他固执的把这些记忆中最美好的事,最美好的人刻在脑海中,刻在生命里,用最坚硬顽固的方式去拒绝他们的消失。哪怕只在记忆里,也决不肯让他们的痕迹被时光冲淡抹去。

他就像一个拒绝长大的孩子,拒绝承认祁王的罪名,拒绝承认林府的消亡,拒绝承认他人生中最快乐单纯的岁月已经成为了时间洪流中的飞沙。

直到梅长苏来了,来为赤焰案讨回一个真相。

他不是不知道,他将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接下来的后半生都要被这个皇位困住,如风光的提线木偶,再怎么姿态优美也还是被无形的线捆住。

可是那又怎样?他要他的小殊干干净净,他要他的祁王兄干干净净,他要他最美的记忆干干净净。

那么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大概都是可以靠着这份回忆,带着祁王兄的教诲和同小殊的约定一起,支撑下来吧。

可是梅长苏就是小殊。

直到此刻三十一岁的萧景琰站在城墙上望着梅长苏远去的背影,才忽然觉得,当年祁王兄的话,他终于明白了个通透。

身若浮萍,不光是这个世界会变,连你身边的人也是会变的。

父皇变了,霓凰变了,就连小殊……也变了。

原来没有变的只有他自己。

他站在城墙上觉得所有人都在时光的长河中走远,只有他自己还固执地坚守在十九岁。

可是他也该长大了。

大家都要各奔东西开始新的生活,果然最难得的是一直相伴在身边。

他一直知道梅长苏被蔺晨带回琅琊山养好了身体却假死不肯回来的事,甚至还故意将许多珍贵的药材辗转送到琅琊阁手上,只盼能对小殊的身体有一丝帮助。

他知道自己心里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只有一个小殊。所以他不纳妃,不选后,不然既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小殊,更对不起那些肯定会被自己耽误一生的女子。

这是身为萧景琰的固执。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寂寞,尔虞我诈的时候他也会觉得害怕,他还是想落下泪来,伏在母亲膝上,念一句:我想小殊。

可是他已经学会了不去打扰,不去把自己的执着强加在别人身上。经历了那么多爱恨情仇,他的小殊已经很累了,那些沉重的过去好不容易可以放下,又何必再去逼着他捡起来?小殊可以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他也许应该替他高兴。游历天下,闯荡江湖,梅宗主,去吧,在你的世界里好好翱翔,不要再来金陵这个大笼子里了。

再说了,萧景琰永远拿林殊没办法,他想走想留,萧景琰就是固执成一只石牛,也改变不了结果。

多不公平。

三十四岁的时候,萧景琰在自己头上发现了第一根白头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他想起年少时同小殊一起幻想过的第一根白头发,那时候觉得好遥远,现在却已经近在咫尺。

于是他看着桌上一团乱麻的奏折做了一个决定。

他设了一个局,假装重伤引出潜伏的逆党,也想引出……梅长苏。

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我只想再见他一面,再见一面就好。然后就彻底放下吧,我会把这段年少时候的爱恋当作回忆,再去尝试着爱上其他人,去开始新的人生。萧景琰这样对自己说。

他甚至给自己定了个期限,只装三天,足够抓住逆党,三天之后不管梅长苏来不来,他都不再等了。

恍惚间萧景琰又觉得自己站在城墙上,可是已经望不见梅长苏和大军的背影了。天地茫茫,夕阳西下,以前有人说缘分,萧景琰嗤之以鼻,现在年纪渐长却渐渐相信了,所以如果梅长苏不来,大约是他们的缘分到头了,那就散了吧。

轰隆隆又起了雷声,他听着呼啦啦的风声,迷迷糊糊间睁开眼,才看见寝殿朱红色的窗框,撑着身下床褥坐了起来,原来是又梦到了过去。

“陛下,可要沐浴?”听到声响进来伺候的太监问道。

萧景琰揉了揉眼睛,摸到脸上依稀有泪痕,又看了看身边空出来的地方,才想起午后自己同梅长苏一起小睡,没想到自己这一睡竟睡了一整个下午。

“小殊呢?”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答道:“苏先生未时便醒了,见陛下劳累不忍打搅,便吩咐奴婢不要叫醒您,他先回去了。”

萧景琰听了没什么反应,只轻轻的嗯了一声,便吩咐太监打水来洗漱吧。

他看了看窗外,今天早上好不容易才放了晴,现在又是一片风雨,空气都闷闷的发粘,这阵雨季何时才是个头?

小太监打来了水,萧景琰擦干净了脸漱干净了口,想了想觉得今晚还是熬夜批折子吧,毕竟睡了一下午又不知道落下多少事没处理,再不解决了明天怕是就要被折子山埋了。

祁王兄当年天天帮父皇批折子处理大小事务,真是不容易。

萧景琰一边想一边在砚台上舔了舔朱笔。

“景琰!”

他忽然听见风雨声中有人在叫他。

抬起头,竟是梅长苏一身湿漉漉的冲了进来:“景琰!对不起!”

萧景琰被他惊呆了:“你怎么下着雨也不打把伞?快把湿衣服脱下来,来人!多拿几个火盆进来,再打一桶热水!”萧景琰手忙脚乱的站起来扒着梅长苏的衣服,一边催促着一边伸手去摸梅长苏的额头,生怕这人着了凉要发起烧来。

梅长苏却捉住他忙乱的手握在自己手里道:“我没事,你给过我出入宫的腰牌,我一路进来挺顺利的,只是风有些大难免沾湿了一点,没有大碍的。”

萧景琰眉头皱成一团:“这哪里是没有大碍?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一着凉要是病情加重怎么办?快去传太医!叫御膳房端碗姜汤来!”说着就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往梅长苏身上裹。

梅长苏却反而深吸了一口气,把他抱在怀中道:“景琰我身体很好,虽然不能再习武,但是早就与常人无异了……三年前,蔺晨就把我治好了。”

—TBC—

【殊琰】梦回还(镜像帝国AU)

骑士和王的史诗。爱不释手。

痞柒_Wincestlover:

呃,简单来说吧,就是……本来想写个《奇怪的他-帝国篇番外》……然鹅……写着写着发现居然比正文长……迷之爆字数。= =算啦,那就当独立短篇写吧,于是柒哥这么任性的决定了。


关于本文的标注:


1、请勿与我说ooc的问题……因为,这是篇镜像AU。(我,任,性,我,要,全,部,反,着,来。)


2、架空大帝国设定,背景杂糅,莫考究。


3、不是坑!一发完!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4、非常规林殊。请小心食用。


5、取名废,用了这首歌名当文名,是在我发这篇文前一分钟决定的。


==========分割线=============


他知道,彼此的地位相当悬殊,这点绝对无法撼动。正如常人所知“天上只有一个太阳”那般,这是常识、真理,更是帝国的律法。任何人,一旦对此提出异议就会被当做疯子或是罪徒,烧死在火刑架上,杖毙于乱棍之中。


 


他理应匍匐在地,把额头紧贴地面,双手掌心向下,交叠于身前,做出最为卑微的拜礼。但是他无法,他的手正忙于抓住白狼的项圈,把它往回拉扯。那还只是只幼狼,但体型已然超出寻常


 


幼狼许多倍,瘦弱的他快要制不住这只野兽,只能发狠地掐住狼的喉部,大吼:


 


“佛牙!!!!”


 


震耳欲聋的吼声,从他尚且稚嫩的喉咙里蹦出。那是带有恐吓、警告、甚至威胁之意的怒吼。白狼凶恶的嚎叫立刻转为委屈的呜鸣,它把脑袋放低,尾巴收紧,鼻子里喷着粗气,回到了他身边。


 


动物先天地知道该如何臣服于强者,在狼群里,他就是头狼,他懂得如何收拾这些畜生。但在狼群外,他才是需要臣服的那个,他和畜生没什么两样。可能比畜生更惨点,他是奴隶。


 


他不敢放开手中的项圈,只能抓着狼跪下。这个姿势让他无法磕头,他只能把头深深埋下,就和他的狼一样。


 


“奴才该死……”


 


他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周身散发出恐惧的气息,连白狼都能感受到,在一旁焦躁不安地低嚎。


 


接下来迎接他的会是什么?当场赐死——那算是最为轻松的;或是先抓回去,让他在牢房里呆个一两天,直到刑官们想出更好的酷刑来折磨他。他们会让他生不如死。他和他的狼,都会生不如死。


 


对面终于有了点动静,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声音。被佛牙扑倒的那个人应该站起来了。他埋着头,无意间看到白狼嘴边黏附的血迹,寒意开始渗进骨子里。


 


佛牙把那人咬伤了。血不多,伤势大概不严重,但它让那人流血了。狼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却是明白的。他只匆匆扫了那人一眼,无需认得他的样子,也无需判别他的衣着属于哪个等级,只消瞧见那束显眼的长发,他就能知道对方的地位。


 


大梁帝国,唯有贵族才可蓄发,一头长发,那就是帝国统治阶层们最为尊贵的象征。


 


他怎么会犯了这样的大错?明知正值春猎时期,猎苑中有许多贵族,他怎么胆敢把未经驯化的幼狼放出狼圈?虽说这原本不该发生,以前从未听说有贵族踏足过后山。这里是猎苑的驯养场,与前山相隔甚远,乃是专门驯化野兽的地方,怎会有贵族小孩不带侍从单独跑到此处来?说是误入,也绝不可能,明明后山四周皆有重兵把守…可如今再多揣测也没用了,他明白,就是对方


 


故意把手伸进狼嘴里让它咬,罪责也一定在于咬人的狼,和养狼的人。


 


“呵——好厉害的家伙,先还只瞧见一个影子呢,眨眼它就在眼前了。”


 


这是个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的声音。没有滔天的怒意,没有厉声斥责,反而带着些许兴奋。清脆又好听。


 


“这狼是你的?它还有名字?这儿白色的狼可多么?都像它一般厉害?”


 


一连串问题问得他慌乱不已,他该好生回答才是,但他不知如何同身份这样尊贵的人说话,他所挨的鞭子只让他学会尽量闭上嘴巴。这是所有奴隶的共识:少说话,少出错,活下去的希望就更大。


 


他紧抿的嘴巴蠕动着,久久未出声。


 


“你起来。”那个好听的声音说,“我知道你怕什么。放心,你救了我,我不会怪你。但这事可不许告诉他人,兄长若是知道我被狼咬了,定要训我呢,以后就再也不准我出来玩儿……”他顿了顿,可能见地上的人还未起身,语气变得不耐烦:“我叫你起来呀!你这人怎么回事,刚才吼的那声不是挺有气势的嘛!”


 


“……是……”


 


他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眼睛只敢盯着土地,一双青底绣金丝纹的短靴出现在他眼前,那个声音也近了许多,从他对面传来。


 


“我想摸摸它,你能叫它别再咬我么?”


 


嗒。一滴鲜红落在泥地上,佛牙挣了挣,他手下使力,用劲勒住白狼的项圈,把它扯到身后,说:“您在流血,这畜生嗅不得血腥气。”


 


“……好吧。”鞋子的主人后退开,倒是知道好歹。


 


听对方暂时没再说话,他赶紧冷静下来,想着今日发生了这事,他还能活几天。他不觉得他能逃得过,虽然对方说了不怪罪,可这样的话谁又敢保证呢?此刻说不杀你,回头觉得不解气,又把你杀掉,此类的事见少了么?但他还想活下去,他太想活下去了。他想到后山林子密,人迹罕至,刚才又听对方说,他是单独一人出来玩的,没有随从,没有士兵,谁也没瞧见他。若是……若他真被狼咬死了,他只要处理好尸骨……兴许根本就不会有人知道……


 


“嗞啦——”


 


布料被撕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微微抬头,发现对方居然就盘腿坐在地上!那个贵族少年嘴里叼着一根布条,正在给自己的右臂包扎。他抬头的动作被发现,目光撞个正着,一股奇怪而强烈的感觉冲击着心脏。


 


恐惧。当然有恐惧。上一个他认识的,敢未经允许擅自抬头的奴隶,下场怎么样?是不是被逼着把自己眼睛给挖出来了?那个男奴才十五岁,只比他大两岁。


 


但除了恐惧,肯定还有其他什么,让他胆敢呆愣着,而不是赶紧跪下谢罪。那双大眼睛的主人扇动着睫毛,松开嘴里的布条,朝他伸出胳膊:


 


“嗳,你能帮我弄弄不。”


 


他把佛牙拴在远处一棵树上,已经完全忘记刚才在想什么,弯腰跪在少年身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护臂,用布条擦拭伤口周围的血迹。


 


“……还是先清洗伤口得好,”他小声建议,“前边有处小溪……”


 


“水!”少年刷地站起来,声音激动:“快带我去!”


 


“是,”他赶紧跟着起身,给他带路:“这里……”


 


“快些快些,渴死我了,在这林子里转了大半天,怎么都寻不到出路……”少年突然住了嘴,咳嗽两声,又说:“我可不是迷路!我,我记得怎么进来的,我就是不愿走原路回去。”


 


“是。”他点头,心里却觉得好笑,正憋着,肩膀被人拽了一下,后面那人冲到他面前,再次强调:“你听清楚了?我不是迷路啊!”


 


“是,是。”


 


他连声应道,假装没瞧见他涨红的脸,眼睛里躲闪的心虚。这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他心想,多么危险呐。


 


他们到了溪边,那衣着华丽的少年根本不在乎身上的锦缎和饰品有多昂贵,几乎是雀跃地跳进小溪,捧起溪水大口大口喝着,半个身子都浸得湿透,埋头时过长的头发落到了水里,而它的主人对此毫不在意。


 


这可跟他听说的不大相符。大梁的贵族们历来把象征身份的头发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那是将他们和庶民区分开来的显著标志,那是他们体内高贵血统的特权。


 


等少年喝够了水,他也已经摘好了草药。他让少年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自己跪在浅浅的溪水里,捧着水给他清洗伤口。佛牙下口不算轻,尖利的牙齿给这条胳膊咬出了一排血洞,幸得他出现及时,才没让那狼咬得更严重。洗完伤口,就该敷药了,他是驯狼的,自然知道被狼咬伤该怎么处理,但这法子用在他自己身上可以,能用在这人身上么?


 


“怎么了?”少年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问:“你拿着把草做什么?”


 


“这是要敷上去的……”


 


“那就敷啊。”


 


“……草药……需先嚼碎了才起效……”


 


“噢,这样啊。”少年点点头,从他手里抓出几根草,不等他出声劝阻,就往自个儿嘴里塞进去。


 


“那个……”他刚开口,只见对方的小脸已经皱成了一团,眼睛鼻子挤在一起,紧跟着“哇”地一声吐出来,猛扑到溪边喝水。


 


那个,很苦。可现在说已经太迟了。


 


“啊呸!好苦!”少年用水洗着自己的舌头,像猫儿一样,气呼呼地说:“不敷了!不敷了!”


 


“不行,”他着急地解释,“被狼咬,若不用药日后会害病,若您准许,我可以帮您,我……”


 


我不脏的。


 


他把头慢慢垂下。他怎么不脏呢,他是奴隶,奴隶就是肮脏的、卑贱的,他哪里来的胆子对一个贵族提出这样逾越的请求。


 


“但是那个好苦啊!”少年惊讶地说,“你不怕苦哦?”


 


这双瞪大的眼睛里没有蔑视和鄙夷,比溪水还干净,所有情绪一望见底。


 


他居然担心他怕不怕苦。


 


“我不怕苦,我不怕。”他把草药全部揉进嘴里,咀嚼过程中眉头都没皱一下。这草实际上不仅苦,嚼碎后还让舌头发麻,过后几日吃东西都尝不出味道,但他今日只觉得这草有股甘甜味儿,顺着舌根滑进心里,大概会一直留在那儿。


 


他终于妥当地替他包扎好手臂,少年从石头上跳下来,捞起被水浸湿的头发用力拧,粗鲁得像对待一条抹布,一边拧还一边埋怨:“哎……好重,打湿了更重……脖子好酸……哎,你帮我拿一会儿吧……对了,咱们该往哪儿走啊?天黑前我得回前山去……”


 


“天、天黑前怕是走不回前山,要骑马才行……”他托着少年湿漉漉的长发,双手止不住地发抖,目光胆怯地瞥向他白皙的脖颈,以及那小巧耳垂上挂着的红宝石耳坠。


 


“我的马让狼给吓跑了。”少年表情忧郁起来,“怎么办,回不去要挨罚的。”


 


“驯养场离这儿不远。”他提议说,“那儿有马,很多。”


 


于是他一路捧着那些因沾水而沉甸甸的湿发,紧紧跟在少年身后,一面给他指路,一面回答各种问题,似乎过去一年都没有今日下午说的话多。


 


“你被狼咬过吗?”“那只狼为什么怕你?”“你怎么让它们听话?”“你养了多少只狼?”“每只都有名字吗?”“名字——”


 


少年突然停下脚步,偏过脑袋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许久不曾有人问过他的名字,驯养场的奴隶不需要这个东西。没人叫你的名字,久了,你自己也会忘记,这对他来说很好,因为他的姓氏只会给他招来祸患,他就一直在试着忘记自己姓什么。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少年用手搡了搡他的肩膀,“给我你的名字,我回头好差人赏你。嗯……我赏你糖吧!你今天嚼了那么苦的东西,该吃些糖去去苦味,我就送你一大~~~车糖!”他张开双臂,画了一个好大的圆圈,舔着嘴巴,两眼放光:“我最喜欢吃糖了,但兄长不许我吃太多……诶,这样好了,我跟他说我要奖赏你,你就把糖收起来,到时候我再来找你,我们俩一块儿吃!”


 


“怎么样,这办法好吧?你喜欢吃什么糖?你要喜欢吃梅子糖就好了,我就最喜欢吃梅子糖,酸酸甜甜的,多好吃呀……“


 


他不知道什么是梅子糖,他见都没见过,但他想那个一定很好吃,可能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吧,不然怎能让这人馋成这样,仅是说着就口水直流。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明日叫人先把糖送过来,你可别吃光了,得留着等我……”


 


他灵敏的耳朵忽然听见了马蹄声,在远处,紧接着就近了。轰隆轰隆,雷鸣似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群马在树林中奔驰,脚下的土地震颤,树叶刷刷作响。然后他又听见有人大呼:“找到了!找到了!在这儿!”许多黑影便从林子里窜出来,将他们包围。


 


“哎呀……坏了。”少年喃喃地说了一句,肩膀瑟缩,拽住他破旧的麻布袖子,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他熟悉这个动作,以前每当管事人拿出刑具来,小奴隶们总会像这样拉着同伴,贴紧彼此。原来人害怕时是不分等级的,无论身边是谁,只要能有个依靠,都会下意识抓紧。说到底,他们都是差不多年岁的小孩而已。


 


“七殿下!七殿下呀!您怎会跑到这里来!”一个侍官模样的人从马上跳下,连滚带爬地扑到少年面前,神情惊恐不已。“下官没看护好您!下官该死!下官该死!”他磕了几个响头,抬头看见前边站了一个小奴隶,立刻换了副面孔,怒斥:“哪里来的奴隶!见到七殿下还不下跪!你——”他似乎这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什么,吓得倒抽口冷气:“这、这胆大包天的狗东西,竟敢触碰殿下的尊发……来人!把这奴隶拉下去!”


 


“你闭嘴!你动他试试!”少年踢了他一脚,不满地说:“我还没说话呢,你乱下什么命令!谁叫你带这么多人来的?!走开走开……”


 


“萧景琰,你也该玩够了。”


 


那少年一听这声音,立刻就把嘴闭上不再说话。他这时总算知道他的身份,原来他不只是贵族,他比贵族高出不知多少等级,他姓萧,他是七殿下,是帝国未来的统治者之一。


 


他终于放下皇子的尊发,默默跪伏在地。一匹马踱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迈到他跟前,他瞥到身旁的青底绣金丝纹短靴往后退了两步,那小皇子怕怕地喊了声“皇兄”,然后就看到靴子消失在视线里,大概是被人抱上了马。


 


马蹄声渐远,林中的其他士兵也随之动身离去。他在地上跪了很久,很快周围再无一点动静。


 


那人就这样走了。他才突然想起,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最后的问题,他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名字。他禁不住为此后悔,悔得揪紧了地上的草根,手指掐进泥土里,做着无用的宣泄。


 


“林殊。”他该早些说的,“殿下,我叫林殊。”


 


 


若不是隔日驯养场迎来一队皇族的亲兵,林殊真要以为头天下午是做了一场梦了。那队亲兵带着一辆马车,在畜监长的引领下来到狼圈外。饲奴们都惊慌失措,听说昨日年幼的七皇子闯了后山,还落下了伤,发生这样严重的事,所相干系的人免不了要交出项上人头。诸如皇子的侍卫长,诸如后山的守士兵,大约昨儿半夜就已经被处决了。可那不相干系的人呢?也不见得就能保住性命。按理说,皇子在后山受了伤,那后山的草、树、哪怕一块儿石头,都该为此承担一份罪责。


 


但亲兵独独来了狼圈,饲奴们心惊胆战地想,该不会要把罪降在他们头上。


 


“这狼圈里,有白狼吗?”


 


畜监长赶紧回答:“有的,先前是有两只,母狼染上瘟病死了,还剩只狼崽。”


 


林殊跪在地上听着,知道他在撒谎。那只母狼才没害病,它是被畜监长害死的。母狼就是佛牙的娘,去年年底被猎户送进驯养场,当时已经怀了孕,性子野得很,根本无法驯,畜监就等着它狼崽生下,隔夜便用长枪把它刺死了。白狼稀罕,那张皮能让他卖不少钱。


 


“平日里谁负责驯它?叫驯它的饲奴出来。”


 


畜监长急急地把他从一堆奴隶中拖出来,丢到那几个亲兵面前,像丢掉一个大麻烦,说:“就是他。”


 


“他?”亲兵听上去挺怀疑,“小娃?他能驯狼?”


 


“诶,这小奴隶五岁就被送驯养场做饲奴了,狼圈里长大的,别的不会就会驯狼。”


 


来的亲兵也没再多问什么,应该是想早早交完这差事,便叫人把马车拉来,说:“小子,昨儿七殿下看见你养的狼,觉得很是喜欢,今日专门来打赏你。谢恩领赏吧。”


 


一马车的糖果,点心,用漂亮的锦盒装着,堆得像座小山。林殊胸口涨涨的,有种说不出的欣喜:糖果真给送来了,那人很快也会来找他吧?他们还要一块儿吃糖呢!这个憧憬远比得到赏赐重要得多。送赏的亲兵走后,畜监长绕着马车走了一圈,表情无不鄙夷:“你倒是会跟殿下要赏赐,要什么不好,要一车糖来……哼,也不想想你那贱奴的嘴有没有这福分。”他说着,自然而然地就要把车拉走,好似这些原本就是赏给他的,林殊却忽然扑上去,牢牢抓住了车尾。畜监长回头看过来,被这小奴隶的放肆之举惊得说不出话。


 


“这是给我的。”


 


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他也不知道。一直以来他都只有一个念头:不要惹人注意,不要徒生是非,活下去,一定得活下去。但他此刻正明目张胆地顶撞自己的恶主,以一个贱奴的身份,靠一


 


双黑瘦的手臂,做着绝不明智的对抗。


 


“我看你是饿疯了!不要命了!”


 


畜监长抽出随身携带的马鞭,狠狠地往他身上抽。他的麻布衣裳很快就被抽得破破烂烂,抓着车尾的手臂皮开肉绽,可他没松手,反而生出更大的力气,把木轮车倒拉了几寸。


 


“我的。”他抬头看向监长,“这是殿下给我的。”


 


狼圈里传出骚动不安的气息,那些被养来给贵族做宠物,或者放进斗兽场的灰狼,在一只白狼的带领下慢慢围拢,弓起背,龇着牙,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畜监长放下了马鞭,不自觉倒退几步。虽然隔着栅栏,但被群狼盯住的感觉仍是如此恐怖。驯养场比狼更凶猛的动物不是没有,但只有狼的数量最多,也最为狡猾,当群狼聚集在头狼身后,它们就不再是单纯的野兽,更像是只军队。


 


“大人,该孝敬您的我自然会孝敬,但这始终是七殿下给我的赏赐,您就这样拿走,是对殿下不敬。”


 


伤痕累累的小奴隶没有退缩,一字一顿地说出本不该这个年龄说的话。白狼在他身后的围栏边来回踱步,圈中狼嚎声此起彼伏,野兽们的利齿交错,口中滴着涎液,凶恶地瞪视鞭打它们首领的人。畜监长再度往后退,浑身冷汗直冒,那层薄薄的围栏已不能带给他安全感,狼群仿佛在等待一个指令,随时都可冲破围栏,扑上来将他撕得粉碎。


 


“你、你小子,你识相就好!”


 


矮胖的畜监长翻身爬上马,镫子都踩滑了好几下才把坐上马鞍,急匆匆离开了狼圈。林殊推着他的木车,穿过其他饲奴惊羡的目光,把它推进自己紧挨着狼圈的棚屋。


 


没有人能动他的东西,他会好好守着他的宝物。他要等到七殿下来,告诉他:这些糖我一个都没吃,都留着呢。


 


他打起一桶水洗掉身上的血污,冷水浸过伤口带来熟悉的刺痛,他蓦地就想起昨天为少年包扎手臂的时候,对方好像不知痛似的,哼也没哼一声。再往前一想,似乎佛牙朝他咬下口时,他也没大呼大叫过。那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只有好奇、兴奋,就是被狼咬这样吓人的事,也只觉得新鲜而已。多有趣啊,可还有那人怕的东西么?林殊不自觉弯起嘴角,水桶里倒映出他挂着鞭痕的面孔,他认真注视着自己,仿佛一夜之间他的脸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的的确确是人的模样。


 


但是他没等来那位殿下。满车的糖果全都坏了,化了,沦为一堆散发着怪味儿的秽物,也没有人来找过他。他总算知道梅子糖长什么样子,它们是所有糖里最不起眼的东西。赭红色的硬糖块儿,用黄麻纸包着,闻上去就酸得很,跟别的糖比起来过分朴素。他拆开来看了,然后包好放回去,到最后也没尝过那是什么味道。


 


明年吧。夜晚里他靠在佛牙身上,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这么对自己说。等明年春猎吧,说不定那人还会到后山来,说不定还能想起他。因为今年的春猎已经结束了。气势恢宏的皇家队伍已从猎苑出发返回帝都,站到后山最高的那棵树上,依稀还能看见明黄色的旗帜构成一缕细窄的金线,在九安山的山路上缓缓流动,直至消失。


 


他便等过了下一个春猎,再下一个春猎。佛牙已经是成狼,而他也和他的狼一样,在迅速地变高变壮。畜监长如今鲜少找他麻烦,因为只有他能驯出最为出色的斗狼。他懂得利用自己的本事在驯养场谋得一席地位,当然了,说是地位,不过是相比其他饲奴而言要少些鞭打和惩罚,不过是避免了被畜监长一时兴起投入兽笼的厄运。但就在第三个春猎临近结束时,他决定逃跑。


 


当这可怕至极的想法蹦出脑海时,他连眼皮都没眨下。他抚摸着白狼的脖颈,望向挂在树梢的一轮弯月,估算距离满月还有几天。他若要逃跑,最好是在满月之夜。月亮能照亮密林里的路,还能为他指明方向,最重要的是,满月到来时,驯养场四处都充满野兽焦躁的气息,尤其是他的狼群,他能在狼嗥的掩护下逃出守卫的视线,一般到了满月时,守卫们大多不想接近狼圈。


 


逃奴——听起来多可怕。只不过可怕的不是当一名逃奴,而是作为逃奴被抓回来。林殊事先设想了一系列他被抓住后可能面临酷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想出十种、二十种。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丧失了对酷刑,甚至死亡的恐惧。他还是决定逃跑。他必须离开驯养场,离开幽暗的山林,离开满是畜生骚味的兽圈。他不能再呆在这里。这念头比生存的欲望更强烈,愈去想,愈像树根,


 


牢牢扎在他心坎上。他没有问过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为什么会是这个时候,跟那个如梦似幻的午后有关吗?跟那无人兑现的约定有关吗?他没考虑这些,眼下他要考虑的是他的路线,行动,以及如何处理他的狼。


 


佛牙机敏地竖起耳朵,转头来看他,一双泛绿的眼珠在夜里看来像冥火。这的确是头不同寻常的狼,放佛能读懂他的心意,温顺地舔舐他的手心。


 


他会带它走,如果路上遇到阻拦他的人,他会叫他们见识何为白色的噩梦,他的心意如此坚决。


 


可就在满月的前一天,一队人马来到驯养场。这里时不时会迎接一些贵族,他们喜欢亲自到驯养场挑选合心意的宠物。豢养猛兽是帝国贵族们的特殊爱好,虎豹之类皮毛华丽外形优雅的野兽颇受推崇,但极少会有人来挑选狼。这只队伍就偏偏来到狼圈。林殊不能忽视自己心脏的狂跳,即使只持续了很短时间,就在他听到畜监长殷勤地跪在地上喊出“誉王殿下”后,那感觉便冷静的消失了。


 


誉王殿下,五皇子,七位皇子中最热衷斗兽的一位。他今次参加完春猎,顺道来后山挑选斗狼。毫无疑问的,他看中了佛牙。通体雪白,体型庞大的白狼早已是狼圈里最瞩目的存在。


 


誉王骑在他装饰华丽的红鬃大马上,在远处用马鞭一指,说,要那只白色的。林殊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的逃跑过程不能缺少佛牙。


 


畜监长丢给他锁链和嘴套,要他把佛牙牵出来,他拿着沉重冰冷的铁质器具,不得不迅速组建一个新的计划。佛牙本能的抗拒锁链,他给予安抚,故意把它的嘴套系得松散。誉王的侍从已经


 


备好兽笼,等着他把狼牵进去,他在放开锁链的同时轻轻弹了下舌头,佛牙耳朵抖了抖,如闪电般从还未关严实的笼子里蹿出,一改先前温顺的模样,彻底暴露猛兽的面孔,扑向一名来不及逃走的士兵。


 


他可曾对那些无辜丧命之人有过一丝丝内疚或不忍?应该是没有,这个国度本来就鲜少存在这两样东西。


 


白狼甩掉嘴套,撕破了士兵的喉咙,转而又攻击下一个,叼住他的脖子,像叼一只兔子一样来回甩动。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白狼的皮毛,侍从们吓得四散奔逃,守在誉王身边的士兵排成人墙,齐刷刷举起弓箭对准失控的野兽,林殊在这时吹响了口哨,佛牙立刻松开嘴里的猎物,纵身一跃回到他身边,乖巧地蹲在地上舔舐带血的利爪。


 


当然,佛牙没有被射杀,事实证明,誉王对这头异常凶猛的白狼更加满意了。林殊让他看到了两件事:一只狡猾且嗜杀的狼可以成为无往不胜的斗狼,而一个可以驯服这头狼的奴隶也能成为极好的驯兽人。他理所当然地要把这名小奴隶带回斗兽场。


 


于是林殊终于离开了禁锢他十年的驯养场,虽然转而步入的又是下一个牢笼。从驯养场到斗兽场,不过是从一个兽圈到另一个兽圈,但他却明白自己已不再像只畜生一样活着。


 


跨进帝都宏伟的城墙,九州大陆的统治中心尽情展示着它的繁华与荣耀,风里飘来甜腻的香味,闹市的小贩在兜售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它们通通色彩艳丽,洁净光鲜,这才配得上崇尚奢华之风的帝国子民。普通的街市尚且如此,皇族的宫城更是金碧辉煌到难以想象,他望着那些被能工巧匠精心雕饰的宫殿楼角,明晃晃的琉璃瓦和金龙神兽,感到离那个地方如此之近。


 


如此之近,他却从未有机会朝它迈步。皇宫就像一副挂在眼前的精致图画,越看越失去真实之感,令他想到一个新学来的词:海市蜃楼。


 


在斗兽场里能学到很多东西,这点远比驯养场好得多。天南海北的猎户和贩兽商人都在帝都最大的斗兽场汇集,他们带来遥远的西陆州的故事,以及被过度吹嘘的东海州的传奇,几杯烈酒下肚,他们就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们四处捕猎珍稀野兽,足迹遍布帝国的每一寸土地,从他们粗俗豪放的语言中林殊渐渐看到一个无比广阔的世界,远比九安山大,远比帝都大,名叫自由的世界。但那个词对他诱惑并不如想象中强烈,他只是决定再等等,留下来,再等等。


 


等什么?他不愿把答案说出口,因为那听起来太可笑、太愚蠢、也太荒谬。


 


他来这里的第一年听说了斗兽场的一个惯例,原来这儿不仅拿来给贵族们消遣娱乐,每年新春时还有一场特别节目。他们把头年获胜最多的两只猛兽放出闸决斗,直至其中一只死亡,活下来的那只则会被帝王赏赐给过去一年中战功最显赫之人。林殊脑海里有几段模糊不清的回忆,他记得那些关在笼子里的老虎、棕熊、狮子……朝他嘶吼咆哮,张牙舞爪,还有一个男人在他身后骄傲地大笑。这是否正是他从不惧怕野兽的原因?因他还在幼儿时就见过了最为凶猛的动物?说不准了,他所谓的回忆,或许只是梦境的碎片,是虚幻的,他妄想的。


 


现在他知道,新春的斗兽表演是斗兽场最为盛大的活动。宗亲大臣、皇子公主、以及帝王本人都将莅临斗兽场,观看一年一度最血腥也最精彩的战斗。


 


他站在斗兽场的闸口,环视场内人满为患的坐席,想着,他一定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不是今年,也该是明年。那人会跟在帝王身后,从皇族专用的入口走进来。但林殊不确定自己还能否将他认出,少年人总是成长得很快,变化极大,他见过了誉王,知道他们是手足,便不由得猜测年龄较小的那位皇子长大后是否也是这个模样;眼眸被权欲和酒色染浊,脸庞蒙上阴郁的残忍。


 


无论如何,他只要再见他一面就好。执拗的愿望比拴在他脚上的铁链还要坚固、结实,将他牢牢地绑在帝都浮华的空气里,让他无法离开。


 


第二年的新春斗兽在漫长的等待中来到。当时被送上斗兽台的是一头金狮和岭北虎,岭北虎凶残无比,已经咬死了三名驯兽人,林殊主动担下了放它出闸的任务,只是为了离看台近些。这一年他见到了大梁帝国的君主,帝王已年过半百,长发被束成发髻,佩戴帝冠,面露微笑地接受众人的跪拜。林殊冷冷盯了他一会儿,转而寻找另外一个人影。五颜六色的华服之间,点缀着闪亮的珠玉宝石,帝国的贵族们惯于用金银饰品衬托自己的身份,林殊觉得眼花缭乱,一番搜索下来却没有看到记忆中明亮纯澈的眼睛,心中不甘,又再眯起眼仔细挨个打量,仍是未果。


 


他失望透顶。他摸不准那位七殿下究竟是没来,还是明明在场他却认不出。他的等待彻底失去意义,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只是直到此刻才肯承认而已。斗兽台上的搏斗正是高潮,岭北虎吼声震天,竟从气势上把体型占优势的金狮比了下去。林殊淡漠地注视着血迹斑斑的斗兽台,对这种表演性的厮杀感到万分厌恶。终于,金狮倒地不起,胜负已见分晓,可对于驯兽人来说接下来才是最为凶险的时候。若是野兽相斗至两败俱伤还好,活下来那只也不具有太大威胁性;可像今日,这只大获全胜的岭北虎身上甚至没有太多伤口,一场厮杀下来只是更加刺激它的兽性。


 


驯兽人拿着套索和长杆,小心翼翼地将老虎往兽笼驱赶,看台上的人们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帝都斗兽场原本不兴人与兽搏斗,毕竟是皇城,贵族老爷们不想表现得太没人性,但总有人心存恶念,见奴隶们从门洞出来,便故意往斗兽台上扔东西激怒野兽。


 


岭北虎乍然嘶吼,双目血红,只听一名驯兽人发出短促的惨叫,空气中的血腥味立刻浓烈起来。林殊反应敏捷,迅速跃出危险区域,转身往闸口处奔跑,却见闸门紧紧关闭。


 


——这群狗【娘养的!


 


他明白今日是被当做了余兴节目。看台上传来人群兴奋地欢呼,还有贵族小姐们恐怖的尖叫。猛虎已经开始撕咬第二名驯兽人,接下来场内唯一的目标就是他,而他仅仅拥有一根木制长杆。他必死无疑。


 


这就是他的结局么,日复一日施加于身上的耻辱和磨难,今日全都葬送于这畜生口中?他头脑空白,只想着那三个字:


 


活下去。


 


还是幼儿的他,听到的父亲的最后一句话。


 


小殊,活下去。


 


把长杆在腿上折成两截,用木刺尖利的一端做武器,岭北虎朝他张开血盆大口,他强行稳住双脚,将木杆狠狠戳向老虎的双眼。老虎左眼被刺破,被剧痛刺激得发狂,吼声令大地都震动。然而第二次攻击他失了手,木杆被岭恶虎咬碎。跑——是本能,他已没有武器。但人怎能和虎赛跑?腥风灌入口鼻,急促的呼吸令胸腔生疼,死亡的阴影撵上他的脚后跟。忽然,前方响起一个声音,看台边缘支出半个身子,恍惚中他看到一串红宝石在正午的艳阳下闪耀。


 


“小狼崽!!接着!!”


 


一柄长剑从看台扔出,他伸手就能抓到,抽剑出鞘的刹那,猛虎的利爪撕裂了他的后背。他栽倒在地,野兽嘴里的热气迎面扑来,与此同时,他已用剑贯穿了岭北虎的脑袋。


 


周围的喧嚣戛然而止,这场“余兴节目”的结局出乎所有人意料,一派寂然当中,有人突兀地鼓起掌来。啪,啪,啪。单调的巴掌声在斗兽场怪异的气氛里回荡。


 


“我还以为到晚了,不想刚好赶上最精彩的部分呢!五皇兄,你的斗兽场什么时候开始用人来斗了,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早些来看呐。诶,不对,我记得父皇下过令,帝都禁止人斗兽,看来您今儿要给开先河了?”


 


誉王脸色难看,皮笑肉不笑,道:“七弟怕是不了解情况,今日……只是意外而已。”


 


“哦~”那一袭青衣之人蓦地从看台翻越而下,如一只灵巧的飞燕落到斗兽场洒满血迹的沙土上,大步流星跨向紧闭的闸门,伸脚猛地一踹。


 


“门开不了,意外?”


 


他再指着看台周边一圈手持弓箭的士兵,冷笑:“箭放不出,也是意外?五皇兄,意外如此多,这斗兽场还是尽早关了吧!”


 


“景琰,你来迟了,不先向父皇谢罪,还在下面胡闹什么。”


 


祁王,威严的大皇子,指责着莽撞的弟弟。那小皇子努努嘴巴,辩解着说:“我拿我的剑嘛。”便朝老虎的尸体走过去。


 


林殊身上裹着老虎和自己的血,颤颤巍巍地站起,将长剑拔出用双手举托,埋首跪在地上。


 


但他终是忍不住抬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放肆的动作。


 


“殿下。”他的嗓音因激动而沙哑,又如梦呓般含糊不清。他眼中的男子已与记忆里白皙俊秀的孩童不一样,早先不经风霜的稚嫩肌肤已经饱受烈日眷顾,呈现罕见的古铜色;五官未脱少年之气,眉宇间却又添染上几分粗犷。他似乎闻到一种咸涩湿润的气息,从对方被风吹起的长发间飘来,后来他才知道,那就是海水的味道。同样也是在这之后他才弄明白,原来曾听贩兽商人口中所说的,能“光照三百里海路”的东海明珠,指的不是鸽子蛋大的珍珠,而是能替渔民驱赶海盗的一个人。


 


“嘿,我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猎苑后山的小狼崽。”皇子从他手中接过剑,没有在意上面的污血,对他笑,“我的糖你还给我留着吗?”


 


林殊也不由得跟着笑,说:“留着,但您没来,都坏了。”


 


皇子大概是不愿被说失信于人,忙解释:“我是要来的!可半路上被抓了回去,后来又……哎,罢了,算我欠你,我本不是说话不算话的人……”


 


他们的地位如此悬殊,彼此之间横跨着深渊般的距离,这些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但他却又一次来到他面前,又一次靠近他,这已经违背常理了。


 


士兵上来将他双手反绑在身后,他再次被戴上镣铐,直到被带出斗兽场,眼睛也不曾离开过那人,嘴角依然挂着笑。


 


“景琰,快些从里头出来,你这样成何体统。”帝王略带责备地说,向来受宠惯了的小皇子也不惧,漫不经心地答了声“是”,挽个剑花甩掉剑上的血水,昂首挺胸地从斗兽场的门洞中迈了出去。


 


观席上保持沉默的宗亲贵族们这才开始议论纷纷,说今年的新春斗兽可真够“刺激”,殊不知过两日还有更惊人事情,足以让他们一个个差点瞪掉眼珠子。


 


“瞧瞧,这就是你主张的,让他去东海‘磨砺’几年,吃点苦头学点乖?哼,朕看他倒玩的高兴的很!惹得一身海上匪气!再过两三年,谁还能治得了他!”帝王起身,瞪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大皇子,又指着誉王骂道:“还有你,朕说过了,斗兽场只许斗兽,再出这样的事,就把斗兽场给关了!”语罢拂袖而去。


 


祁王倒还好,皇帝那不痛不痒地几句也算不得批评,没怎么放在心上;誉王却气极,想到今日不仅损失一头猛兽,还硬生生挨了顿骂,恰好两件事都跟那最可恶的老七脱不了干系,心中郁愤难平。


 


“那个奴隶,景琰像是认识。”祁王忽然开口道,“方才若不是我拦着,他就要自己跳进去救人了。”


 


萧景桓听了祁王的话,蓦地明白过来,赶紧跟手下吩咐一件事,心情立刻好了不少。


 


“去把那奴隶杖毙了。”


 


他无不得意地想,老七呀,你不就是想救他么?我偏要他死。


 


跟这幺弟,倒也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起初只是看不惯父皇对他偏爱罢了。要说什么时候结下的梁子,得往十多年前说。那会儿他不过十四五岁,萧景琰又才几岁?剑术课上互相切磋比试,他压根没把这小不点放在眼里,一时疏忽,等刀光剑影闪过,才发现被削掉了一截头发。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那时的委屈和愤怒现在都还记忆犹新,他被削掉的不止是一截头发,而是尊严和骄傲,从此以后,他只觉得萧景琰那双装看似无辜的眼睛里全是讽刺和讥诮,屡屡提醒着他曾经受到的侮辱。


 


他忽然想去兽场看看,想亲眼见到那名奴隶被打死。啧,这可怜人,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被老虎咬死痛快些呢!他也知道这只是毫无意义的报复,杀一个奴隶,能解什么恨呢?但只要让萧景琰稍微不开心那么一下,他也就开心了。不然还能怎么着,他敢对那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七弟下手吗?父皇还不扒了他的皮。


 


谁知尚未踏进兽场,刚才派下去的人就急匆匆地跑出来,一脸为难地说:“殿下,您快来看看吧,七殿下他……”


 


萧景桓额上青筋直冒:“他又怎么了?”


 


“七殿下不许我们动手……”


 


“呵,”萧景桓怒极反笑,“他还真是无法无天了!连本王的奴隶也要管?!”


 


于是带着一堆士兵,气势汹汹地冲进兽场。


 


“萧景琰!你给我适可而止!本王如何处置奴隶与你何干!”


 


“五哥莫生气。”七皇子蹲在一个兽笼前逗弄里面的动物,慢慢站起来。“五哥的奴隶,我自然是管不着的。只是觉得……能与猛虎搏斗之人,就这么处死,未免太可惜了罢。”


 


“哼,你知那岭北虎有多珍贵?他杀了本王的虎,就是一百条命也不够赔的!”


 


“那多少够赔?”萧景琰下巴高昂,挡在浑身是血的奴隶面前。“多少钱能换他一命?”


 


“怎么?你想买下他?”萧景桓现在倒觉得有些意思了,像是握有了筹码,终于找到报复的机会。“七弟呀,我们兄弟之间,谈什么钱财之事。我若真开个价出来,那和街边的奴隶贩子有什么区别?岂不太掉你我身份。”


 


他半眯了眼睛,瞥向幺弟及踝的长发,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要买他,拿你的头发来换。”


 


这是一句气话。任谁都听得出是一句气话。也许萧景琰会暴跳如雷,骂他欺人太甚;或是觉得可笑至极,只当听了一个笑话。没人会把这句话当真,毕竟,就为了一个奴隶,怎可能——


 


当七皇子拔剑割下自己墨绢般的长发时,众人皆像被勒紧脖子的死鸭,干张着嘴,气儿都不敢喘一口。一络络青丝坠落在肮脏的沙地上,扬起灰尘迷了另一人的眼,林殊轻轻伸出手去,用手掌接住一些,就像当初捧着小皇子湿湿的头发一样,小心翼翼地,无比虔诚地。


 


“我当五哥会跟我要什么呢,结果只是要这不值钱的头发。”萧景琰指着地上厚厚的发丝,眼神天真无邪。“五哥觉得够了么?哦,等等,我再给你些,你把那头白狼一并卖给我吧。”


 


许多年后,当初的七皇子已是靖亲王,剪得短短的头发又再度蓄长,解下发髻,青丝即刻倾泻而下洒落满床,另一个男人总是要先用亲吻膜拜这些扰人的发丝,才开始进一步“服侍”。


 


“我嫉妒我的头发。”他表达过不满。“你太喜欢它们了。”


 


而他心爱的大将,不再是那温顺听话的小狼崽,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他喜欢的不只是他的头发。


 


这是他们彼此缠绕的人生的开始,此后,七皇子新长出的每一寸头发,都不只属于他一个人。漫长岁月长河里,他们策马走过了比九州大陆更远的地方,帝国对外扩张的版图中,处处都有他们的踪迹,这天发生的事,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纵然当时,这小插曲在皇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隔日,七皇子顶着一头比庶民奴隶还短的头发跨进宫门,所经之处鸦雀无声。宗亲大臣们个个瞪圆了眼睛,嘴巴大得能塞下鸡蛋,神情比见了鬼还可怕。其实,利落的短发锐化了皇子本就棱角分明的下颚,使其更添阳刚之气,称得英挺的眉目更为凌厉;偏深的肤色在一众保养过度的贵族当中又尤为少见,这形象在帝都人看来稀奇古怪,却莫名令人心动。他进宫来时穿的红衣,身上缀饰不多,只有一对自小佩戴的红宝石耳坠与鲜红的锦袍相辉映;骑在马上飞驰而过,恰似一道霞光般绚烂夺目。但比起这份惊艳,宫人们实在更讶异那头发,心中皆惊骇不已,甚至荒唐地想到,这七殿下,该不会是被陛下贬为了庶人?


 


但陛下又怎么想呢,陛下差点气晕过去。就连向来不动声色,冷静自持的大皇子在看到七弟的“新发式”后,也皱紧了眉头,一脸愠怒。帝王大发雷霆,心痛不已,非要揪出个人来为此事负责,可那持剑断发的人就是七皇子本人,又该如何是好?最后,还是由挑起这事的五皇子挨了罚。


 


那一年七皇子满十八,从东海洲回到帝都,迎接他盛大的成人礼和册封大典。他从兽场带回的奴隶,被除去了奴籍,编入亲兵卫队,成为一名士兵。


 


七皇子很早前就说过,他若开府,他的府里不需要奴隶,只需要士兵。人们难以想象,后来那支名震四海的军队,最初几乎全是由奴隶组成。他不想要这些人来伺候他,但他想让他们为他卖命;他不掌控这些人的生死,却紧握他们的忠心。再过十年,大梁帝国将迎来属于萧景琰的时代。人们提起靖王,不免会提起他身边那头稀有的巨大白狼,和总是一身玄甲,看不清面容的赤焰大将。市井之人谈及这二位,口吻总带些狎昵,他们谈及那些伟大的战役,也窃窃私语王爷和将军之间的风月事。帝都人早已将这当做公开的秘密,只是谈到兴奋处还得压低声音,怕传到帝王耳朵里。


 


这时再也没人会记得他们之间的地位有多悬殊;没人知道他们之间曾隔着怎样的深渊。他们宛如天造地设,为了彼此而投身这世间。后续壮烈的情节会掩盖褪色的过去,他们只会留下更多精彩的传奇,但九安山后那条清澈的小溪,麻黄纸包着的梅子糖,斗兽场满是陌生面孔的看台,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侵入林殊的梦境。


 


数次惊醒,他总以为自己还蜷缩在白狼身边,周围传来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响声,他依然在等。也时常梦见岭北虎,后背上的伤疤还隐隐作痛,他没命的奔跑,却无人给他扔下那把剑。不安感在每一个夜晚深深折磨他,无论他的殿下用多少吻和拥抱安慰他,甚至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热情地将他接纳,他的恐惧却只会随着迷恋的加深有增无减。


 


直到他找到一切的源头。他的不安和恐惧;梦中阴冷的寒流——都是曾经的弱小以及无能带来的无法甩脱的阴影。


 


他需要变得更强大。


 


那个家破人亡,被扔进狼圈与畜生为伍的小奴隶;那个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掐进泥土里充满悔恨的小奴隶;有着比谁都想要变强大的心,有着比谁都更贪婪的yu望,而他不会消失,林殊知道,那个孱弱的少年会永远站在自己背后,用稚嫩的声音一再诉说强烈的渴求:


 


得到他。必须得到他。彻底的、完全的、得到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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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推歌:梦回还 by 呦喵

呜呜呜呜呜呜我最爱的海紫大大画了我最爱的狐王大人和小鹿王子!!暴风哭泣!!!!等后续

Krama-X:

拖得太久啦!先发个短的预告下~ @恩桑